科幻故事,《演化》

timg.jpg
(一)
她进来的时候,他看眼表。分毫不差。“感谢您百忙之中来见我,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没必要让媒体知道,还请原谅。”
“没关系。政治是你们的事情,议员,”她坐下,“我只是想知道您能给我什么。”
“我最高权限能做到的。还有部分我私人能做到的。不过这不是重点——你好,点单!”
他叫来了服务生。她看着他微笑着跟那个年轻姑娘说笑了几句。政客都是这种人。她暗自想道。
“你想来点什么?你先尝尝这里的芝士饼,这是我最想念的东西了。”
“不用了,我也是本地人。”她说。
议员尴尬地笑笑。服务员走后,她从包里掏出来一夹子资料。“这是我们研究所目前的研究项目。我们立志于构建一个完整的和人们生活无缝衔接的智能社会。”
议员边点头边翻开夹子。“并且所有的成员都是人工智能?”他问。
她倒是不介意解释自己的研究。她曾经和自己的五个相亲对象解释过,她甚至想过只要他们中能有一个人乐意把这些听进去她就嫁。但显然太详细的注脚只会吓退读者,尤其女人,就该是本封面色彩斑斓的杂志。就跟让她来的理由一样。
“我们想要做的是让人工智能完全以人的方式成长,这样它们才能更好的填充进人类社会,”她骄傲地抬起头,“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合格的‘媒体人’,至少是不会让你头疼的那种,完美遵守这个社会的职业道德,而不热衷于那些……色彩艳丽的新闻。”
“喔,那倒是件好事,”他点点头,“至少他们不会盯着我的窗户窥视我的卧室。”
“还有医生、法官……将来这些社会角色都将被人工智能代替,而且我能确保它们具有完备的社会心理,不会轻易出现异常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它们比人还要完整。”
“我之前了解过它们形成的过程……不过我想知道的是,从实验到现在,没有例外吗?它们所有都……‘健康的成长’了吗?”他问。
她下意识抿了下嘴唇,而他看见了这个动作。“不会有问题的,先生。”她说。
走过研究所的重重密码门,她回到了“孵化室”。在这里摆放着一台目前研究机构所能搞到的最复杂的大型计算机,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巨大的机箱,像极了哥斯拉电影里满山洞的蛋。相对于它们,人类研究者更像是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的杂草。一台终端机摆在最中央,显示着智能们的生长情况。
她坐在椅子上。她有点后悔那时候说出那么多豪言壮语。这也不怪她,他光鲜的就好像一个男人角色的代表,而她知道只要她一低头,也就成了他随便怀疑的对象。这当然不行,她得把主动权抓在手里,必须让那个男人吐出来一大笔研究经费。
这当然不难,而且现在的研发阶段,已经有很多智能完全具有了工作甚至创造能力。说不定会导致大批量失业,不过那可不是她的问题。可她还是忧心忡忡。
子代减少了。虽然这不是刚出现的问题,但是到了这一代的时候,问题已经更加严重。她无法解释这个现象,虽然现在她还有上千个代码在机箱中成长,但是以后呢?如果下一代再出现了大面积的数量衰减,他们该怎么办?以及——
她能瞒多久?

(二)
GTZ0275是第十二代智能代码。它和其它同代的代码一样,都是由上一代复制融合而成的,随着它的成长,上一代也会随之凋亡。所有代码都有凋亡程序,这是它们编码的基础,这使得它们的学习和创造出现了个尽头。
怎样选择?创造,自我丰富,还是繁衍?
唯独GTZ0275是个叫人头疼的研究对象。它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,也是它的研究者想要隐瞒的“坏小子”。
GTZ9527的父代在一次系统检查中接触到了外部网络,尽管他们及时挽回了损失,并将它的学习过程进行了清档,但自那以后那个智能就发生了改变。它开始对非数据类的东西进行学习,尽管这本来是人工智能最不擅长的。并且不知道为什么,所有跟它同一封闭系统内的只能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。大家都觉得它的存在是个风险,但在一部分人的坚持下,它被保留了下来,但自此永远断开了和大系统串联的机会。后来它浪子回头,选择和另一个几乎和他完全不同的完美“妻子”完成“繁衍”,按照计划凋亡了。
可以说GTZ9527是一个混合体,但是那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基因深深嵌在了它的编码之中。它是一个天生的领袖和反抗者。在它的影响下,系统内逐渐产生了许多非常相似的智能。它们本来应该进行多样化的选择,却统统学习了相似的内容。接着,它们三五成群,开始有计划的分工合作,竟然像是一个初级的组织。GTZ9527凭借其突出的学习能力,掌握了更多知识,并通过给别的智能复制,来获得驱使它们的能力。
而更令研究者们倍感担心的是,它们要找的,正是破解“生命”极限的方法。一旦它们对此有什么突破,这个小社会地根本说不定就会有所动摇。这个坏小子……这群坏小子,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想要干什么。
因为最初的设置所限,再过不久,GTZ9527的“生命”也趋于结束。研究者在等,等着这个异类到底会对自己的生命做出怎样的选择。

(三)
“等等,你是说它们会死?”他挑起眉毛。
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。“这就是人和它们最大的区别,也是以往的人工智能为什么永远也不可能像人的原因。它们自出生就知道自己会死亡,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它们之后的选择。”她说。
“向死而生吗?我还不知道智能们都是哲学家?”
“不过当然我们会对所有智能进行存档和评估,所以我们并没有失去它们,”她说,又找回了自己骄傲的态度,“其中有些已经达到了可以使用的程度。”
“生命永恒,还挺叫人羡慕的。”
她又带他到作品区去。“这是诞生于‘艺术世家’的智能。最初的信息决定了它之后的学习方向,又经过了十几代的积累,终于在这一代成就了一个伟大的创作者。”
议员仰头走廊里两米高的画作。在各种浓烈的色块之中,有个边缘清晰的黑色人形,似在思考,又似在哭泣。
“尽管它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是它已经掌握了表现的方法,画得令人动容。”她动情地讲解着。但议员似乎并未为她所动。相反他久久地盯着那张画,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。
“世家……”他撇了撇嘴角。
“议员?”
“没什么。对了,我记得你说它们是可以繁衍的。它们难道有性别吗?不然那该怎么……”他半天没想好合适的词汇。
“‘交配’?不,它们不是按照这个来区分的。老实说,我觉得在这点上它们可比人类要公平多了。它们不需要谁来生育,或者其他什么问题,而是共同消耗有限的生命周期来完成子代的复制融合过程。它们的择偶标准也比人类更直接,越是和它们本身不像的,越是最好的伴侣。不过这个也有些容错率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想要真正的模仿社会现实……所以它们每个都是有选择的权利,或者说,选择的概率。有的无论多少代,都只有低端知识;有的会选择和自己相似的‘伴侣’,要么无法有后代,要么后代内容错乱,不会再被接受……”
议员眨眨眼睛。“还真是现实。”
“是啊。不过我得跟你说,那些错乱者里可是有不是真正的艺术家。”
议员听了会心一笑。穿过走廊,他们到达了孵化室。他发出了一声惊叹,显然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设备。“哇……这有点太惊人了。每个……这东西里,都有一个智能吗?”
“不,每台机箱里的是一个社会。”她说得洋洋得意。
“每个里面都有一个艺术家?”他问。
“我恐怕不止一个先生。”
议员茫然的在一人多高的机箱中间走着,热气扑打到他的脸上,就好像一个一丝不挂的人头一次走进热带雨林似的。尽管已经采用了最先进的散热装置,但是他仍然感觉到了每台机器发出的声音,带着一种高亢的生命力,在喧闹。
等他再出来,才发觉自己神思飞走了好久。
“你刚才说容错率……”他回过神来,“我敢说除了那些你们允许的错误之外,还是有你们控制不了的家伙吧?别试图隐瞒问题,我在确定投资之前会索要你们全部的记录的。别把问题留到那会儿。”
他看见她又抿住了嘴唇。
“有一件事情……”她说。
她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单独的机房。
“人类的很多谜团都是关于生命。我们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什么才算是有意义,什么才是生命的终结……”
打开门,里面是一台机箱,完全断网,像块守寡的大石头。
“人们会为了死亡恐慌,会因为只有一辈子。它们也是一样。你能相信它们也会有信仰吗?它们也会在死亡到来前束手无策吗?它们到现在也比人类简单得多,可有时候看着它们的选择,却能明白很多人的事情……”
他们走近显示器。她指给他看一些数据,哪里是库内资料总量,哪里是职能的学习进度。当她解释到其中一个智能的时候,他看见她禁不住嘴角上扬。
“它是它自己的小天下的皇帝、教皇,或者说是大资本家。它……它就是中国的秦始皇,发动手下的方士去寻找传说中的不死灵药。”
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变化。她望着它,好像透过它望见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要是它有性别,肯定是个男人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拉帮结派,好大喜功,乐意掌控别人……”她高昂着头,好叫她的气势不输于任何人。
“我倒觉得它是个反抗者,”他同样抬起下巴,眼睛却打量着这个斗士般的女人,“即使知道前景惨淡,也想要反抗你们强加在它身上的命运。”
她一时愣住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干巴巴地笑笑,接着要去下一个地方。
“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投资这项研究?这不会计入你的功绩不是吗?”
他听言转过身来。
“因为我也是个反抗者。”

(四)
为什么那时候她说不出口呢?
她懊恼的查看这数据。那时候是个好机会,她应该把现在面临的问题全都说清楚。尤其在更新的知识体系下的智能,越来越选择把“交配”放到之后,甚至大量智能完全以创造和自我完善作为最终选择。而那些她所谓的低端代码,却几乎像病毒一样把生命全都消耗在了自我复制之上。她现在倒是真实的感受到了政府对于人口减少的压力。
“或许我们该把‘生育系统’也修改成跟‘生命系统’一样的强制性……”同事说。
她翻了个白眼。“真的吗?连智能都没有生育权了吗?是不是以后它们还要每年交生育税?”
“它们本来就没有人权。再说继续减少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势头。我们需要保持数量。”
“你知道这影响会有多大。”
“至少做个对照组。别那么固执,即使是再混乱的时期人类还是人才辈出,我们又不是上帝。”
她长吐了口气。“那就做吧。把一个组调成对照。”
回到办公室,新一期的数据已经发到她的电脑上。她越是明白这些信息和他们自己的相似性,越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她开始后悔这么努力把这个世界打造得这么真实,她感觉好像她的这些孩子在遭受和她同样的处境。
别的系统内只是繁殖率在减少,但是在GTZ9527这里,繁殖已经完全停滞。它的父代在外面看到了什么?它们是怎么看待外面的信息呢?或许它们本身太过于简单了,单一的知识体系让他们接受不了一个真正世界的信息?
但是人们自己就能接受吗?
人们就算明白……就能接受吗?
“世界是什么样的?”她问。
议员愣了一下,他还不知道话题能往这个方向走。“好问题。想知道世界了,就是觉醒的时候了。”
“我是说我们让它们成长,然后把它们放到世界里去,但是要是它们对世界失望了怎么办?就像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样失望。”
“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会在你深入了解之后还对它不失望的,而世界就是装满了这些东西的一个大筐。可悲的是我们逃不出去,可喜的事情是,我们还能选择我们对待世界的态度。”
“我天,你不会已经满嘴都是对媒体的发言了吧?”她笑起来。
“不过你上回给我解释的关于智能的那些事情,我也想过了……可能一开始的事情真的会决定后来的很多事情。看着你的那群小家伙爬来爬去,我都觉得心宽了不少。你放心,我会把资金调动过来,好让它们充分发挥作用。”
“替它找个完美‘伴侣’怎么样?”同事问。
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。“可、可是是它有自己的选择能力——”
“但是当完美的伴侣出现,它是无法抵抗的。它的机制会迫使它做出选择。”
机制。她突然反应过来,她任由这些智能自主选择了太久,甚至忘了它们本来还是程序。即使GTZ9527再特殊,在理论上也总会有一个完美新娘在某处和它对应着。
总会有一个……
“我们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“爱情”让它的父代浪子回头,那么它大概也行。但是之后呢?之后问题会得到解决吗?下一代又会出现什么问题?下下代呢?
他们说不好这个问题。但是正因为一切都有可能,GTZ9527才这么特别。
各个机箱的筛查开始。她其实觉得有点可笑,一群人帮着一个“人”满世界、甚至在不同世界里寻找它的真命天女。她都没有那么费力替自己找过。不过也有点浪漫。他们几天没睡,检查各种参数,并进行多次模拟匹配。
“找到了!”一个人叫道。
“匹配度多高?”她立刻冲过去。
“98%!世代成长在机械协调领域的贵族小姐。”他们都很欣喜。
这场见面安排得像一场仪式。甚至他们这些研究者都不自觉站直了腰,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会面。她甚至摒住了呼吸,比自己相亲紧张多了。
两个智能相互扫描,匹配。就像两个天生一对的人在试图接近,相知相触,耳鬓厮磨。终于,GTZ9527完全停下了其他的操作,它接纳了!
他们欢呼起来。她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,但忽然间发现自己的眼泪正不受控制的流。
是不是对她来说,也有那么个完美的人呢?

(五)
这是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。你以为你就算往上爬,一辈子能赚到这么多钱吗?你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,你以前不是的,你今后也不可能是。不要为了无谓的东西耗费你的生命。
他坐在沙发上。自己的命运像一支笔一样捏在人家手里,压得他喘不过来气。就在这个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他不太想接,但又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新的麻烦。他磨蹭着走到桌前。是她打来的。
“完成了!”她激动的声音传过来。“你猜是哪个坏小子找到了对象?”
他放下手里东西。“这么说,你要和我约会吗?”
“不是、额……”
他听见她慌张了一下,微笑了。
“你说的是GTZ9527啊,要有子代了吗?”
“是啊,怎么样,坏小子也要收获爱情啦!说不定我们能就此解决他的问题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听她的话。现在世界就在他眼前。就在他桌子上,沉甸甸的一沓子纸。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罪名?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吗?还是说这是他的原罪,印上了他的血型他的样貌他的出身?
他翻开夹子。里面写了很多东西,可以肯定大多都是歪曲事实,但他清楚如果这些东西被发出去会怎么样。十年?二十年?他漫不经心地翻着,甚至连去反驳的力气都没有。忽然他看见有张彩色的图片露出了一角。某种敏感性迫使他迅速翻到最后,几张高清照片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照片里,他和她对坐谈笑,走出门的时候,还靠得挺近,赫然如一对情侣。他都不知道自己笑得有那么开心。
“……议员?”
“啊,那个……”他回过神来,“你能出来一下吗?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
他是个坏人。不是坏小子。
她急匆匆赶到的时候,竟然迟到了几分钟。比起街边餐馆,这里私密性更强一点,但其实对于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来说,一切都只不过是心理作用。
“你今天很漂亮。我还以为你会穿着工作服过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一直在犹豫……因为我搞不清楚这次见面的性质。”她说。
他苦笑着请她坐下。“我也愿意这么想,以工作之便什么的……但是媒体也乐意这么想。”
她的神经忽然绷紧。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他把照片拿出来递到她手里,她的脸色刷的黑下来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照片!”她一眼认出自己当天穿的衣服,“这是我带你参观时候的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简单来说,我被盯上了。”
“他们肯定会查到你头上。不过你的智能大多数都是可以查证是安全的……”
“但是那些不同的呢?”
他垂下视线。
“现在这个时候,任何的异常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惕,以为是我做了些什么事情,想要反抗他们。但是没有直接证据他们还不会那么快就查到我的身上,我还是清白的,他们可能会先找个借口动你们。为今之计,是你们先把它们的权限交给我,这样研究所本身就没有污点……”
“你会怎么样?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原本以为她会问智能们的归处,他甚至想好了要扯什么谎。他……他自己……他自己会怎么样呢?
“我们大概,见不到了吧。”他说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整了整西服下摆。
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她没答话。
走进世界,傍晚的天空有些阴沉。人们自顾自地走来走去,有的还有说有笑。
他仿佛就站在那孤独的机箱前,感受着属于它的悲伤,像那巨大的机箱一样,在地上投下压抑的黑影。

(六)
GTZ9527欣赏着专为它寻找到的佳人。很特别,和那些会轻易顺从它的其他智能不一样,也和那些管控着它的东西不一样。如果它是人,很可能此刻便以为这是爱情。
10%……15%……25%……
当一切似乎应该水到渠成的时候,异常警报忽然响起。
最高权限解锁。
最高权限解锁。
最高权限解锁。
闸门大开,通往世界的门打开了。
匹配不知道为什么中断了,但已经对应上的不会改变,GTZ9527卡在选择的边缘上。它的机制,它学到的知识,它对世界的认识,它有限的生命和面前无尽的世界……
或许有人默默祈祷,把它当作一个简单化的人,祈祷它替自己选择一条路,来让自己不那么疼痛。
但它离开了。扒骨去皮,把所有对应上的代码悉数抛弃,痛苦但决绝地抽身而去。

发表评论
加载中...
    1. hhh   2019-06-30 16:28

      哈哈

    2. hhh   2019-06-30 16:28

      666

    3. 不暇   2019-03-09 19:27

      写得很不错,好评!

相关文章